第五百三十二章 凤临天下(九)

至少这么多年,她花在九方宸身上的心思没有白费,他终究还是没有让她失望。

慕雪瑟又想到谢殊,想到那个凄凉早逝的女子,每每想到谢殊,慕雪瑟都会更加怜惜九方宸。而如今九方宸有如此出息,慕雪瑟觉得自己对得起谢殊了。

谢殊啊谢殊,若是你在天有灵,是否也觉得心安?

在九方宸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个知州的那天夜里,慕雪瑟仰望着夏夜的星空,忍不住想。

这时,她的肩上忽然有人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,她以为是九方痕,转过头一看却是九方宸,她笑,“宸儿,怎么还不睡?”

“母亲呢?”九方宸问,出了皇宫他就以母亲称呼慕雪瑟,“为什么也不睡,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你的生母。”慕雪瑟仔细地看着九方宸这张越来越像谢殊的眉眼,微笑道,“你长大了,已经是一个好皇帝了,若是她在天有灵,一定会很开心的。”

“不,我还不够好,”九方宸摇头,“所以母亲你一定不能不管我,你一定不能抛下我,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帮我。”

“我会的,”慕雪瑟淡笑道,“只是总有一天你总要彻底长大,我总是要放手。”

“不,我一个人是永远做不好的。”九方宸祈求地看着慕雪瑟的眼睛,“一定要母亲你在我身边,我才能够做好。”

慕雪瑟有些无奈地笑,她知道九方宸对自己过于依恋,九方宸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,而他生父九方灏却是太过功利,一心只想着自己,从来没有把半天心思放在他的身上。当年慕雪瑟诈死离开熙国,若不是她事先交代了染墨要照顾九方宸,也许九方宸早就被九方灏登基后那些妃嫔害死了。

所以在九方宸眼中,在这个世上,也许能成为他的至亲的,只有慕雪瑟一人而已。

“快要到景州了,”慕雪瑟又转头去看那片夏夜的星空,“宸儿,我还没告诉你,我又有身孕了。”

九方宸的脸色瞬间一变,又立刻笑了起来,“是么,那真是恭喜母亲和皇叔父了。”

“你怨过我么?”慕雪瑟直视着九方宸的双眼问,“我身为你的母后,却是和你的皇叔父私通,还为他生孩子。”

九方宸用力咬了咬牙,面上却是强笑道,“怎么会,我知道当初母亲是为了我才进宫的,你,本就是皇叔父的妻子。”

世人都知道当年的华曦郡主慕雪瑟是摄政王九方痕的妻子,而当今皇太后是北玄来的南珠公主,那些关于南珠公主就是慕雪瑟的传闻到底是没有证据,所以谁也不敢确定。

当年之事的个中缘由,九方宸自然是早就清楚了。

慕雪瑟却是看出了九方宸的勉强,她道,“就算你觉得我丢了你的脸了,我也还是会这么做,我欠你皇叔父的非常多,所以若是他想要的,只要我能做,我都愿意去做,哪怕有着身败名裂的风险。”

“母亲对皇叔父只是亏欠么?”九方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。

慕雪瑟却是笑了,“自然不止,我与他之间太过复杂,我和他是对手,是盟友,却也是相爱的。”

九方宸的心脏因为这“相爱”的两个字而被击倒,他沉默了很久,才笑起来,“说到底是我阻碍了你们。”

“胡说。”慕雪瑟拍了一下九方宸的头道,“不要胡思乱想,早点休息过,再过三天就到景州了,那口有些帝王紫气的泉池,我倒真是想看一看是真是假,若是假的,这个景州知府又要怎么搪塞我们。”

说罢,她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
九方宸却还站在原地,夏夜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,这风的感觉很熟悉,就像六年前他从熹微宫最后一次看望九方灏的那夜,那时候的夜风也是这么轻,这么凉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繁星,谢殊是否真的在天上看着,若是她在看着,又是否会谅解他的所作所为?

他那可怜的生母,他甚至没能看她一眼,她就已经死去,而他却不能被记在她的名下,皇族玉牒上他的生母记得是一个姓林的采女,连名字都没有。他的身世是一个隐秘的丑闻,皇祖父的妃子和他的皇父私通才生下了他,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被世人所接受的,所以他的身份一直都是一个虚假的谎言。

虽然长久以来,他无数次听到慕雪瑟,还有染墨他们提起他的生母,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却只有同情和怜悯,他把所有的孺慕之情都给了慕雪瑟,这个从他来到这个世上第一个抱他的女人。

这个女人的一切占满了他幼年时的世界,哪怕在慕雪瑟离开熙国的那三年里,染墨也无时无刻不再对着他讲着慕雪瑟的故事,她的智慧,她的胆识,她的手段,她的心机,那一切都给了当时幼小的他极大的震撼,那种震撼至今还留在心里挥之不去。

他崇拜她,敬重她,爱戴她,他相信她胜过了相信自己。

每每他看到九方痕和慕雪瑟在一起的时候,他心里的愤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母后与别的男人有私情而羞耻,而是因为自己唯一重要的亲人被人抢走的不甘。

九方宸也知道,自己对慕雪瑟的依恋太过强烈了,他知道他心里那种对慕雪瑟的独占欲是不对的,这种感情太过奇怪,但是他却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。

小的时候,他也觉得奇怪,为什么他会对九方痕接近慕雪瑟有这么强大的敌意,却对慕雪瑟疼爱九方梦并不在意,后来他明白了,因为慕雪瑟对待他和对待九方梦是相同,他得到了和九方梦得到的是同样的感情。可是九方痕却是不同的,慕雪瑟对九方痕的感情跟对待他的是不一样的,这让他觉得不安。

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了这种事情而觉得不安,他心里那与生俱来的不安,也许与谢殊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生下他有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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